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我们面临一个关键问题:“在培养下一代时,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读者?是擅长应试的,还是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是仅仅识字的,还是富有情感共鸣的?”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任翔在中国教育学会青少年阅读教育研究分会成立大会暨青少年阅读素养标准研讨会上提出了这些发人深省的疑问。
此前,为推动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提升国民素质和文明程度,以及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已于今年2月1日正式生效,其中包含一系列旨在提高全民阅读服务质量的规定。
尽管国家层面的政策为全民阅读描绘了宏伟蓝图,但在教育一线,许多现实挑战依然存在。当人工智能能够瞬间概括文章主旨并生成读后感时,我们应如何引导孩子的阅读之路?教师的阅读素养教学又该如何调整?“人工智能+阅读”模式应如何构建新的育人范式?
“阅读之路不容取巧”
上海市闵行区教育学院语文教研员、正高级教师景洪春的一句话——“深度阅读的道路是不能走捷径、抄近路的”,道出了许多一线教师的心声。
她具体担忧的是,如果学生长期依赖人工智能进行“压缩式阅读”,即AI可以快速梳理文本脉络、提炼段落大意、生成完整读后感,那么学生独立解读和深刻理解文本的核心能力将如何得到培养?
景洪春分享了一线教师进行的课堂实验:随着阅读材料篇幅的增加和信息密度的提高,学生的阅读流畅度和文本理解能力呈现下降趋势。“这正是高年级学生面临的真实困境,”她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中小学生更需要通过深度阅读来提升综合阅读素养。
那么,为何阅读素养的提升不能通过人工智能“省时省力”地完成?
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部、认知神经科学与学习国家重点实验室教授陶沙的研究提供了答案。她及其团队对北京地区学前儿童进行了长达十年的发育追踪研究,发现阅读能力的发展遵循“能力在先”的规律,即阅读能力是驱动经验和兴趣的关键。小学初期是培养儿童语言认知技能、奠定阅读“基础”的关键时期。
陶沙认为,就像“种子的底层技能必须完整,否则园丁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使其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完整的阅读体验不仅能建立儿童与世界的精神联系,还能持续促进高阶认知能力的发展,塑造儿童的精神内核。
浙江省教育厅教研室初中部主任章新其强调:“阅读不仅仅是面对文字,更是一场属于个体的精神体验。”他指出,在新时代背景下,我们应摒弃为应试而进行的功利性阅读,转而培养学生持久的阅读兴趣和习惯,引导他们在自主阅读中整合知识,提升理解能力。
“教师的阅读能力需先行”
要逐步提升儿童的阅读素养,教师的阅读引导能力至关重要。
今年4月,教育部发布了《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教育行业标准,为不同学段、不同阅读水平的青少年提供了清晰的发展路径,旨在增强青少年阅读素养发展的连贯性、进阶性和适应性。
《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构建了“知识-能力-价值”三维阅读素养模型,并搭建了“四阶十二梯”的阅读素养发展框架。西南大学教师教育学院教授魏小娜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让教师将文章讲解与阅读素养发展框架相结合,并完成教学模式的转变,在短期内是“难之又难”的。
教学模式的转变存在困难,与此同时,四川师范大学基础教育研究院执行院长靳彤观察到,尽管部分中小学开设了丰富的阅读课程,但从课程建设和研发角度来看,“科学性仍有待提高”。许多课程是基于学校和地方资源开设的,缺乏严谨性。此外,阅读长期以来依附于语文课程,缺乏独立的课程建设。
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如果国家规定的课程表已排满,阅读课如何增加?”“如果阅读是刚需,如何解决课时问题?”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党委书记尚建军认为,这些现实性问题亟待解决。
尽管挑战重重,但要做好阅读素养提升的教育工作,仍需从教师入手。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已明确要求加强对教师的阅读指导培训,提高其阅读指导能力。
许多地区正在积极探索提升教师阅读素养的培训计划。拥有十年语文教学和教研经验的云南省教育技术能手封潇,因其跨界身份,更清晰地认识到,长期以来以教案为工具的碎片化阅读习惯,导致部分教师缺乏深度阅读的主动性。
为此,她所在的区域实施了一系列提升教师阅读素养的方案:每周围绕一个主题,引导参与的教师完成标注、理解、推论、链接四个步骤的阅读。此外,通过名师工作室和语文语言文字工作平台,推动教师为古诗词等内容进行诵读、配乐,并进行深度解读。
封潇认为,未来应通过一系列激励措施,“让真正会读善导的教师拥有展示的舞台、应得的待遇和应有的尊严”。
AI时代,孩子的阅读应如何进行?
北京市第八十中学高级教师李燕所在的教学团队已探索了十多年。
2014年,学校开始尝试让语文教师利用电子书包进行整本书阅读。李燕从最初的排斥到接受,思想转变的关键在于:“技术能够让老师了解学生的阅读情况。”电子书包能够记录学生实时的阅读轨迹、批注位置和兴趣点,这使得“一人一策”成为可能。
“人工智能时代对语文老师的教学是有助力的。”李燕分享道,学校团队已开发了56个专属智能体,覆盖初高中所有学段的必读教材。学生可以利用这些智能体进行伴读、研读、读思,将学习范围从课内延伸到课外,从单一书籍扩展到航天、航海等主题。
然而,团队老师们也保持警惕,不让智能体取代教师与学生之间交流所产生的共鸣。
在AI产品融入阅读方面,教育部办公厅、中央宣传部办公厅联合印发的《关于深入实施全国青少年学生读书行动的通知》提出了明确要求:依托专业机构开发“AI阅读助手”,逐步在中小学校推广AI伴读计划,根据青少年不同年龄、兴趣、基础及发展需求,遴选阅读主题与内容,分析阅读行为与习惯,实现个性化书目推荐、阅读进度监控和详细分析报告生成,以提高学生阅读效率和兴趣。
科大讯飞副总裁汪张龙所在的公司开发了众多AI产品。从AI产品开发者的角度来看,他认为,大模型可以帮助学生将一本书“读薄”,即梳理其来龙去脉,引导学生融会贯通;同时,它也可以帮助学生将一本书“读厚”,即快速检索与文章相关的知识,辅助拓展阅读。
他预测,未来将是人机共存的时代——机器负责执行,而人负责发现问题、提出问题、清晰表达问题。而这恰恰需要通过深度阅读来培养。
如何定位人工智能在儿童阅读中的角色?许多专家认为,我们既要拥抱技术,探索AI在伴读中的作用边界,也要引导孩子在深度阅读中学会独立思考。
任翔强调:“阅读的本质从来不是信息的搬运,而是意义的建构,是读者带着自己的生命经验,与文本中的世界相遇、碰撞、对话,最终在心灵深处长出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认为,这正是《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将“价值”作为素养核心的深层考量。“当机器越来越像人的时候,深度阅读正是让人更像人的那条路。”